英 雄

汪群超

電影「英雄」最令我動容的一句話出自秦王：「最瞭解朕的，竟然是朕下令懸賞追捕的刺客…。」敵人才是知己，真是悲壯啊！老師也曾說過，若非當年的敵人，沒有他今日的成就。198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西班牙籍的塞拉(Camilo José Cela, 1916-2002)，也說過感謝敵人的話。「敵人」，這個該是負面意義的象徵，竟然成為許多人功成名就的助力。果真如此，在學習太極拳的過程中，是否也經常發現這種反面的思維呢？

茅

：如果不是隨吳老師學習太極拳，我這個大學老師恐怕還不知道怎麼教學生;再度成為學習者讓我深深體會：「成為一個老師是危險的，除非你同時是個學生。」剛開始在大學教書的幾年，我深受挫折，不知道是現在的學生比較笨，還是變懶了，或是我的教學有問題。為什麼對我而言猶如「一加一」那麼簡單的東西，學生學不來呢？

隨吳老師學太極拳，才赫然發現有些對老師而言非常簡單的觀念，對我們學生來說猶如鴨子聽雷。老師說：「發勁很簡單，就像打個噴嚏一般。」不管老師如何說明、示範，我們總是摸不著邊，只有搖頭嘆氣了。我這才想起我那批可憐的學生，當我教他們「如何在無解的情況下，找出一組最好的解。」他們也是回應一臉的狐疑。我還自作聰明的告訴他們：「就像人生的旅程，很多時候是沒有完美解答的，我們只能被迫追求那個雖不完美，但卻是最好的…」學生的頭更低了，顯然我的引伸換來他們更大的疑惑？這中間一定存在些值得探討的問題。

我開始檢討自己，回憶當初當學生的學習過程，想想指導教授如何訓練我…。其間也在老師一再地推薦及半強迫下讀了鄭師爺的藝術評論「曼髯三論」。這是一本評論「詩、書、畫」的著作，內容不談拳、不論劍，但卻是處處隱喻太極拳、劍與氣的經典名著。光是這點就夠迷人了。彷彿進入金庸的武俠世界，充滿神秘感與一絲絲的興奮。教書、練拳、看曼髯三論，這三者看似無關，卻讓我的生活充滿驚喜。教學與練拳的困惑都在曼髯三論裡找到答案。

塞

：教學的經驗發現，多數學生的學習態度傾向「喜新厭舊、趨易避難」。因此往往忽略了學習上最重要的基礎訓練。因為那通常是重複的、枯燥的、繁瑣的，甚至無趣的。最好任何的學習都是輕鬆愉快的、簡單易學的、可以現學現賣的，甚至有捷徑、有秘密管道。如武俠小說或坊間術士所謂「灌氣」，即可瞬間獲得數年純功，功夫立刻精進，身體馬上復原，年輕10歲。或最好打一針便能快速減肥、或恢復青春。現代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失去了耐心，習慣追求速成。於是學生從小沾染了這習性，課堂上的學習亦復如此，令現代夫子傷透腦筋。

頓

：學生對老師上課交派的作業漠視，以為上課聽懂就可以了，不瞭解為何要花時間去重複做練習。會的東西做一次就好，何必做那麼多次呢？學生的心裡總有一堆的問號，而且習慣用自己的認知來解讀這些問題。殊不知自己年輕的腦袋其實裝滿了無知的幻想與未經歷練的經驗，怎能正確的理解呢？何況「真理」常不是靠推理得到，而是來自經驗與體會。曼髯三論中「論畫篇」的幾句話道出箇中道理：

 『能力未至不可變也、
 學識未敷不得變也、
  功侯未到不能變也。』

初學者常犯的毛病是對學習中「不可變、不得變、不能變」的東西搞不清楚。往往才一上手，自己習慣的舊思維便立刻接手，把老師諄諄的教誨擱在一旁。老師說要做一百遍的功課，自己減為30遍，只因為腦袋想不出要做一百遍的「道理」？但問題的本質卻是：這個「道理」往往要做一百遍（很多遍之意）之後才可能「體會」出來的，而不是靠腦袋去「推理」、去「想」出來的。道家講究的「能力、學識、功候」多來自親身的「體會」而非「推理」。何況

能力未至，憑什麼去改變老師的要求？

學識未敷，如何知道自己擅自的改變是正確的？

功候未到，怎麼變也是沒有用。

這不是什麼新的發現，而是放之四海皆準的道理。從事各行各業或學習各種技能都符合這個原則。當年跟隨指導教授做研究工作時，同樣的、類似的工作要求我一做再做，當時感覺備受「壓榨」，實在無法理解這樣做下去有何前途可言，但為賺取生活費，只好咬牙做下去。一段時間過後，赫然發現從一再重複的工作過程中，對裡面的理論有更深一層的認識與體會。這是原先想像不到、思考不出來的。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演練與執行，竟逐漸浮現出其背後的意涵，令人雀躍不已。慢慢更進一步發現，課本裡的數學理論，似乎也一點一滴變成我的常識。既是常識，在運用上更加的自然了。否則理論還是理論，我還是我，再好的理論都對我無用。

開

：這個體會與師爺的三個不變不謀而合。「學習」必須理論與練習並重，相當程度的練習才能發現理論背後蘊藏的真理。否則容易失之交臂。我將這樣的認知拿來教學與學習太極拳。教學上，我一定給學生相當份量的課後練習。可惜多數學生或因偷懶、或主觀意識，無法理解我的用心良苦，忽視了這些練習。因此始終體會不出箇中的樂趣。不管學什麼，只要稍深入一些，便鎩羽而歸。原因就在這裡。所謂「書中自有黃金屋、書中自有顏如玉，」也不是坐在那兒憑空想像的。Nike球鞋的廣告名言：「Just do it，」說得真好。

學太極拳也是如此。太極拳的理博大精深，絕非我輩熟讀經典數遍得以完全理解。需要練習到一定程度才能逐漸窺其堂奧。但是要練些什麼呢？老師所謂「前三個月的功夫」便是在執行師爺三個不變之理。任何人可以想像每天作一百個「摟膝抝步」，連續做一百天之後的體會嗎？「掂手」也是一百次做一百天，「降魔降心」連續練一百天、「守丹」…，諸如此類老師囉唆最多的功法，無非是用來墊定太極拳築基之功。當還沒有體會出箇中奧妙時，豈可憑自己的認知愛怎麼練就怎麼練。最後的結果往往是時間蹉跎，一事無成。要怪就怪自己太聰明，想太多反而錯過了真理。於是師爺也說了：

 
有才而不變者，余未之見也。

不可變而欲變者，余未見其有成也

蟬蛻者變也，蠶蛹而蛾者亦變也， 不以其時而變可乎？

是故非其才也，非其時也，強欲求變皆妄也

於是乎，太極拳「下指揮上，內指揮外」、「二氣分陰陽」的奧妙自然無法體悟，遑論進一步的發勁、劍法與散打應用了。換句話說，更別提師爺的三個不可不變：

學於師已窮其法，不可不變也、

友古人已悉其意，不得不變也、

師造化已盡其理、不能不變也

老師說太極拳靠「變」吃飯，連「不可變、不得變、不能變」的東西都沒學好，何來「變」之有呢？

跟老師習拳五年多了，自覺還在「不可變、不得變、不能變」的階段摸索。但我一點也不擔心如何或何時進入「不可不變、不得不變、不能不變」的階段，因為曼髯三論理又說了：

人嫌眼高手低，其實眼如不高，手未必有能高者，必曰眼高而後手高。
如眼高而手未能並高者，期以歲月可耳。眼高識也，識當為一切先，先知先覺者，無非識也，此識未知從何而生，不曰誠乎、、、』

相信老師、師爺的人與理，掌握住「不可變、不得變、不能變」的築基功夫，確實執行，心無二志。期以歲月，當能自然進入「不可不變、不得不變、不能不變」的境界，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。

練習不夠固然是學不好的主要原因，但通常不是沒時間練，而是心裡面已經產生懷疑，不相信不斷的練習是唯一的捷徑。耐不住其間的苦悶與繁瑣的。不習慣沒有明確答案的未來。一切都與原來的想法背道而馳。但心生懷疑人人會有，否則便不是常人。要摒除懷疑，恐怕唯有多讀書一途了。老師要我們多讀古人的書，原因也在此。

所謂「英雄所見略同」，我們視老師為英雄，我們還不算是英雄。但當我們的思路與老師接近時，那就離英雄不遠了。如何與老師的思路接近呢？當老師說回去好好練xxx功法時，不要懷疑，Just do it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