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孫子兵法中體會太極之道
吳鳳生
壹、前言
我國古代兵學著述，源遠流長，浩瀚可觀，早在夏、商、周之際，易經便以象徵天、地、雷、風、雨、火、山、澤的八卦之理，仰觀天文，俯察地理，復類萬物之情，懂得宇宙人生真諦，並推測自然與社會變化，加上歷代戰爭頻仍，累積不少戰爭經驗，故衍生出不少奧妙之軍事謀略思想。歷代的大儒與成名的道家和名將，如文天祥、孫武、岳飛等人，受到道家思想之影響，亦大多精通兵學，在兵學著作中，目前現存最古影響力最大的軍事理論，首推孫子兵法。它在十八世紀便已進入歐洲，拿破崙於軍營中常抽空閱讀法譯本─孫子兵法。這本書亦影響了西方兵聖─克勞塞維茲所寫的戰爭論（在2200年之後）。在1991年1月17日波灣戰爭中美軍幹部更是人手一冊，依其伐謀、伐交與非危不伐兵的理論去指導戰爭，因而贏得勝利。為何歐美的軍事院校將孫子兵法納入受訓學員必修課程呢？為何國內外政治家、企業家、軍事家亦受其影響而多有闡述，並身體力行呢？正如清代學者魏源所說：「夫經之（易），子之（老）也，兵家之（孫），其道冒萬有，其心照宇宙，其術皆合天人，綜常變者也。」由上句話我們可知孫子兵法，已不是單純的軍事著作，它還與中國固有的哲學思想，緊緊的連在一起。相對的傳統太極拳係道家太極拳，它是近乎道，而遊於藝，係以力學為基礎，以兵學為實用，以哲學為修養，它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結晶，因此拳道和兵道有其緊密不可分的關係。俗話說：「有理走遍天下，無理寸步難行」。既然孫子兵法中有如此豐富的兵理、哲理可打開我們的思路，即是大家必讀之兵書，只要在此道上越去鑽研，相信思路會更清晰，拳藝必能更日益精進。唯孫子兵法內容廣博，非一時能研究透徹，本文僅限於孫子始計篇與太極之關係，和其運用之道，作一初步研究，提供同修參考，尚請各位不吝指正。
貳、孫子始計篇與太極之關係
孫子兵法為我國「武經七書」之首，全書共六千一百零九字，分為始計、作戰、謀攻、軍形、…..、用間等十三篇。內含為將之道及戰略、戰術等原則，其中論述大戰略、國家戰略、軍事戰略及野戰戰略，有許多不朽之名言，國內研究評論的著作雖然相當多，唯與太極關係之研究，卻是極為少見，茲僅就始計篇中數項條文作一心得研究，敘述如后：
一、兵者，國家大事，死生之地，存亡之道，不可不察也:
戰爭是國家的大事，關係人民生死、國家存亡，是不可不細心研究和慎重考慮的。司馬法說：「故國雖大，好戰必亡；天下雖安，忘戰必危」。老子也深沉的說：「兵者不祥之器，非君子之器，不得已而用之，…..戰勝，以喪禮處之」。簡單的說，孫子的戰爭基本原理：不管有沒有敵人，敵人會不會進攻，都無關緊要，重要的是要有克敵制勝的萬全準備，所以他主張「勝兵先勝而後求戰，敗兵先戰而後求勝」。我們在上句話中，看出死生存亡之道，是一種相反相成的辯證思維，它是受到道家思想影響所致。如老子看問題，喜歡從正反兩方面去看，如說禍與福，他有一句名言：「禍兮福之所倚；福兮禍之所伏」。禍中有福，福中有禍，禍與福是互相轉化的，得禍不必憂，得福也不必喜。而兵學之源既出於易經八卦之理，易經言兵高深而奧秘，非上智之士，難以明其真義。伏羲氏為了使人了解明白上述自然之「道」，乃創造了太極圖，白色代表氣（天），黑色代表象（地），黑白中間的一條線，就是理（道），所以死與生、存與亡中間，是有一個「道」存在。鄭師爺說：「直道是走不通的，我們必須把這條線變成圓，才能陰極生陽，陽極生陰，陰不離陽，陽不離陰，都能通順，川流不息」。因此，孫子兵法中許多言論都與太極拳有關連的。我們仔細去剖析它、瞭解它，就會有助思維之開拓。
二、兵者，詭道也，故能而示之不能，…此兵家先勝，不可先傳也:
兵法是詭計多端，千變萬化的行為，故孫子曰：「善出奇者，無窮於天地，不竭如江河」。戰爭既有詭，就有道，因為它是生死存亡、你死我活的重大行為，敵我雙方絕無任何誠信可言，戰前亦不會預告對方攻擊時間與目標。對敵人的詭，相反的就是對自己的誠，因為戰爭是有一個規律和行為準則，就是道的存在。老子說：「道可道，非常道。」惟道雖然很難說清楚，但具體運用時卻能變化萬千。孫子在始計篇中列舉出十四項詭道，像三十六計一樣淺顯易懂，在此不必詳加解釋，其內容大致以奇襲、欺敵、避實擊虛為主，這些手段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，故曰：「此兵家之勝，不可先傳也。」其運用完全在存乎一心。宋張預曰：「用兵雖本于仁義，然其用勝必在于詭詐。故曳柴揚塵，欒枝也。萬弩齊發，孫臏之奇也，千牛俱奔，田單之權也。實勇而示之怯，李牧敗匈奴，孫臏斬龐涓之類也，欲戰而示之退，欲速而使之緩也，班超擊莎車、趙奢破秦軍之類也。……」此皆用詭道而制勝也。太極拳實戰應用之法是根據老子之道，老子用兵在奇，鄭師爺曾說：「太極拳實戰是以正出，以奇勝」、「打人不用手，我的手是你的手，不用自己的手，是用你的手打你」、「太極拳應敵在用，要先守，先陰後陽，談健康，在體，要專氣致柔，練成棉花裹鐵彈」在始計篇前段，經之以五事：道、天、地、將、法要求以正治國，以正建軍，當用兵時才能出之以奇。我們將戰爭的範圍縮小解釋，兩人動手相搏，必先反求諸己，再外察敵人，才能達成「人不知我，我獨知人」的境界，故先求正己（中定），而後才能發人（用奇）。
三、夫未戰而廟算勝者，得算多也，…吾以此觀之，勝負見矣:
古時興師出征，均集合于廟堂之上，依據五事、七計、十四法，而策定用兵方略，計畫愈周詳，則勝利就愈有把握。然廟算畢竟只是一種預測和計畫，戰爭一打起來，形勢瞬息萬變，這變化不是任何人可以事先預料得到，所以策定計畫之初，應預判可能發生之各種狀況變化，擬定不同的備用計畫，以增加原計畫之彈性。歐洲名將拿破崙曾說：「沒有任何一次戰爭完全按軍事計畫打的，但任何一次戰爭都不能沒有計畫」。蔣百里將軍論述始計篇總結時說：「計者，計算于廟堂之上，而必在未戰之先，所謂事之成敗，在未著手以先，質言之則平時之準備有素者也」，得算多少之「多少」兩字，係形容詞，言七計比較中，有幾項能佔優勢也，多算少算之「多少」係助動詞，言計算精密者勝，計算不精密者不勝也。「而況無算？」這一句與開篇「死生存亡」之句相呼應，一以戒「妄」，一以戒「愚」，有如暮鼓晨鐘。例如太平洋戰爭期間，日軍為奪取中途島，預先進行了作戰模擬，推演時，日軍的航空母艦受到假想敵空軍襲擊，損失慘重，裁判判定南雲所統率的航母被命中九次，其中「赤誠」號和「嘉賀」號兩艦沉沒。但是模擬的演習指導官宇垣上將，卻專斷的抗議裁決，把命中次數減少三次，航母沉沒數由二減一，於是原被裁定沉沒的航母，又參加模擬演習，導致中途島之戰，日本有必勝把握之結論。惟後來實際戰鬥中，日本四艘航母全被美國擊沉，如此重大的兵事就因為宇垣上將的主觀專斷，而導致中途島戰役日軍慘敗。太極拳真正的目的運用在武術上，求生死的對決，太極勁法必須在神不知鬼不覺的一剎那間，將人發出去，此種克敵之技並非一朝一夕可得，在對決前，必須憑自己的知識、經驗、膽識，正確計算出力、空、時三者誰佳，適時下達決心，創機造勢來克敵致勝。惟先哲有言：「抬腿三分險，攏手可保身」；「躺的和站的不一般高」，在戰和之間的拿捏，有待廟算多，才能胸有成竹，以不變應萬變。
叁、孫子兵法與太極之道之運用
鄭師爺說：「要了解太極拳，必須知道它屬於中國文化，乃是世界文化的精華，亦為溝通中西文化的橋樑」。太極二字，乃指相反、相對、相異之兩事物，卻能相含、相合之義，所以中國哲理和西方的科學，雖非同道，但卻同行，均源於思辨之學。太極拳的原理，非科學上所能解釋，它是一種武術，是祖先們當年與野獸爭、與敵人戰的搏鬥技巧和求生技能，其招式形象和卦象哲理一樣，數千年演變到現在，其運用在健身可妙契自然，在修身可以自得其樂，在防身可以激發生命的潛能，一舉破敵，爰就其運用分述如後：
一、以太極之道落實在練拳上:
太極拳崇黃老學說，黃老即道，道法自然。「道」在一般字典的解釋，它是大路、常規、義理。易經註解老子之「道」說：「形而上之謂道，形而下之為器」、「道可道、非常道」，既然是非常道，就是它很難解釋清楚，簡單說是別的武術所沒有的，它是鬥智運勁而非鬥力鬥牛，它的奧妙在內、在根、在神韻，在氣勢的轉變，若不是從「反者道之動，弱者道之用」反向思考，改變後天的不良習慣，是很難得到其源頭活水。因此，老師認為「道」是哲理的落實，不因人因時而異，它是歷久彌新、永遠長存的道理。人有那些先天的壞習慣呢？如貪多、求速、驕傲、無恆等，我們必須去克服它，太極拳中不易之理，如虛實分清、以心行炁、以柔克剛、陰陽相濟等必須牢記在心中，時刻提醒自己做到沒有。美國高爾夫高手老虎伍茲其成功的關鍵在變化莫測的球場內（變異），他總是提前二小時到達，請兩位教練指導他的缺失（虛心），他以一種不會打高爾夫球的心情來練習（易簡）也就是歸零思考，重新調整他的學習方向，然後依據正確的打球姿勢（不易）重複練習，直至熟能生巧為止。所以他能連獲許多大賽冠軍，穿了三次象徵榮譽的綠夾克。他這種練球的精神和方法正是我們練拳的基本態度，老師常說「少則得，多則惑」、「如理如法練」、「拆開練」、「不動手」、「虛實分清」等皆是同學練拳必遵的座右銘。
二、以多讀書尋找源頭活水:
孟子曰：「梓匠輪輿，能與人規矩，不能使人巧」。老師對學生的期望是弟子們均能成為子思，擔負傳承中國傳統絕學的責任，唯若教者不明道自然無法授業，既不知授業，何來解惑。因此，鄭師爺常說：「多讀書，練好拳，空谷幽蘭自然香」。我記得在官校圖書館上有一幅「為學如逆水行舟，不進則退」對聯，也是時時刻刻，提醒學生多讀書，不過光是讀書還不夠，太極拳是道與藝的結合體，不論學道、習藝、交友、學功夫等希望有所成就，依老師的看法必須先「論心」，而心法靠心傳，我們要活讀書，才能明理，明理之後，在老師提出為何練？如何練？從何而來？等多重問題考驗下，才能單刀破題，在一剎那之間找到源頭活水。我曾在一部電影中領悟出一點道理，一艘遊輪中有一個鋼琴手能在七八級海浪中，隨著鋼琴的滑動，他能保持中定，彈出美麗的樂章，但是他在事業到達高峰時，卻希望能重新回到陸地上，來聆聽大自然沖激海岸的聲音（樂章），這種定無常定，不失中定之作為及歸零與反向的思考，非在生活、事業上大澈大悟，是很難得做到的。因此，我們要有剖竹筍的精神，將外表那俗念一一拋空，尋找源頭，才不至於到了寶山，空手而回。
三、以慎戰來迎接不斷的挑戰:
西洋諺語：「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。」而中國人強調：「行百里者半九十。」這兩種說法在本質上是不衝突的，事實上有好的開始，若半途而廢或漫不經心，或自滿自大，而招致慘敗的事例，古今中外比比皆是－如項羽百戰百勝（鬥力），卻自刎於烏江，並說了一句「天亡我也，非戰之罪」來自我解嘲；劉邦率兵百戰百敗，於鴻門宴中委曲求全、屈意承奉，使項羽誤以為劉邦怯懦無能（鬥智），在關鍵的一役，垓下之戰打了勝仗，建立漢朝，成就了歷史上第一位平民皇帝，所以好的開始只代表成功的一半，另一半成功還是未知數，成功的關鍵往往在最後的百分之十；所以不好的開始也未必註定失敗，往往看當事人是否能堅持到最後，俗語說：「人無志不立」，我們在學拳的過程常常面臨許多挑戰，如事業太忙、太太反對、學費不足、練不到等狀況，有些同學只好跟老師說「對不起！以後我不能來了」。殊不知，任何一位成功的人，想打出自己的一片天下，其奮鬥的過程必定面臨不斷的挑戰，不怕困難勇於改錯，在犯錯中找到答案、不斷的學習、不斷的成長，最後一定可以克服障礙，達到目標。我們既然有了明師，又有設備良好的道場，就應該心靜意誠、循序漸進、不好高騖遠，鄭師爺說：「太極之功，一日一張紙」。我們天天習之、月月習之，只要有此誠心、信心、恆心，假以時日，「用力之久，而一旦豁然貫通」，則太極拳之「表裡精粗無不到，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」，必能學得超強之太極功夫。
四、以合於理來發揮其藝術性:
老子在道德經第四十節曰：「反者道之動也，弱者道之用也。天下萬物生於有，有生於無。」孫子始計篇「兵者詭道也。故能而視之不能，用而視之不用，近而示之遠，遠而示之近也……此兵家之勝，不可先傳也」。太極拳結合哲學、科學、兵學為一體講究陰陽、虛實、強弱、進退、上下、前後、左右、正反、有無等，對立又統一。因此，又是「上下相隨，左右相連」；亦是「內外合一，周身一家」，一舉動周身輕靈貫串，渾然無跡可尋，無招無式，渾然天成。93年新春上課老師也提醒我們要多讀書，從其中領悟太極之道。在91.1.9聯合報上，圍棋之神－吳清源說：「在他的眼中，宇宙萬世萬物均有規則，合理則贏，不合理即輸，圍棋規則，首應合理，才能發揮其最大之藝術性，其次要簡明，令不懂圍棋者，也能掌握，兩者缺一則未盡理想」。上述，他將圍棋之理窮究精通，經過千萬次爭棋後，所領悟出圓滿調和的道理，名小說家金庸認為「調和論」在棋局中取得平衡，包含有深厚的儒家哲學，和精湛的道家思想。
肆、結論
孫子曰：「知己知彼、百戰不殆」。太極拳推手就是「知彼」聽勁的功夫，練推手著熟後漸悟懂勁，最後才能達到階及神明的目標。兵家蔣百里將軍曰：「真正的戰爭是打在開火之前」。而何時與敵人開戰，這是未知數，但在開戰之前，一定要做好「問己」的功夫，才能勇者不懼，發揮平日所學，發人於頃刻之間，俗語說：「萬丈高樓平地起，登高必自卑，行遠必自邇」。唯功夫是一天一天苦練出來的，不是一蹴可及的，我們要問自己，老師就是傾囊相授，是否你能馬上全盤消化呢？因此，在未到達目標之前，我們必須堅定自己的志向，吃苦耐勞，咬緊牙根，不管在練拳中遇到什麼挫折，受到何種阻撓，都要能避實擊虛，掩藏驕氣，謙讓為懷，捨己從人，以柔克剛，衝過重重的障礙，不怕挫折，克服困難，才能學得無上心法。唯道與拳是修與練出來的，不是靠想或說出來的，古人說：「十年練套拳，凡人變神仙」。就是要我們堅持苦練，日久才能到達顛峰造極之境。太極拳理論雖然很高深，而其訣竅就是練、練、練，只要你能按照老師的指導每天不斷的苦練，自然水到渠成，得機得勢，做到「人不知我，我獨知人」。這樣寶貴的太極之道，不但可以運用在戰略、戰術、戰法、不戰而屈人之兵，亦可讓我們同時具有修身、健身、防身之功夫。因此，太極拳真是值得國人好好珍惜，並加以發揚光大的，也建議大家抽空看看孫子兵法，必能有助於拳藝的提昇。